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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拉: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?
来源:感恩中国    时间:2007/10/28    阅读:2750次
说到最后,奶奶已经泣不成声。看着保拉奶奶伤心欲绝地倚靠在木门框上,我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语言去安慰,因为对于普通人来说,其中一件事也许都无法承受了,更何况接二连三的事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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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区的景色很美,纯蓝的天空,大朵浮游的白云,连绵的山峦顺着河流一直向远处延伸而去,偶尔在黛绿色的山谷上缀着几间雪白色的村舍。“我们顺着这条河走,前面不远处就是达桥村了。那位可怜的老奶奶保拉就住在达桥村里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诉说这位奶奶的遭遇。我们还是先走到再说吧......”热心的村民指着远方的一座山谷深处对我说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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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村民的带领下,我们风尘仆仆地赶到保拉奶奶的家。眼前是一座小小的土房子,院子的围栏也是用土堆砌的,房屋和山峦裸露出的红泥是一种颜色。在院子的角落里漫生着一些杂草,屋子门口横放着一截木桩,一些零散的石块堆成了一个简易的台阶。村民指着眼前的这间土房子对我说:“这就是保拉奶奶住的房子,好像是包产到户的时候盖的,到现在为止大概住了有三十年了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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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没有见到奶奶的身影,小屋的木门也被一把简单的锁锁住了。村民猜测着说奶奶可能去村子后面的玛尼堆了。
玛尼堆最初称曼扎,意为曼陀罗,是由大小不等的石头集垒起来的、具有灵气的石堆,藏语为“多本”。“玛尼”是佛经中六字大明咒的略称,它是藏传佛教密宗莲花部的根本真言。在接近太阳的高原上,几乎村村都有玛尼石堆,在寺院附近则更大更多。玛尼堆没有固定的形状,呈方形或椭圆形,也有墙形或塔状的。它们都有一个正面,通常向东,因为面朝太阳象征着吉祥。玛尼堆上的六字真言,被描绘成六种颜色:第一个字为白色,是大日如来的法色;第二个字为蓝色,是金刚持如来的法色;第三个字为黄色,是不动如来的法色;第四个字为绿色,是无量光如来的法色;第五个字为红色,是不空成就如来的法色;第六个字为黑色,是五种姓佛共同镇除一切罪恶的法色,以此预示熄灭三界众生的仇恨、嗔痴、欲望、愚昧、嫉妒和烦恼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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玛尼堆带有藏族人文独特的气息,似高原上闪耀灵光的大地经卷。有些玛尼石上,会刻上六字真言、慧眼等各种吉祥图案和语言,一般内容都会和藏传佛教有关。在玛尼石上刻上信仰的箴言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传承佛法的石刻艺术。无论是清晨还是月夜,内心有着祈愿的人们会在玛尼堆旁摇着玛尼轮(也叫转经筒)默诵经文虔诚地一圈圈走过。
有位穿着红上衣的奶奶左手拄着一根树枝做的拐杖,右手摇动着手中的玛尼轮,正沿着玛尼堆边走边默诵着经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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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一圈圈地绕着玛尼堆转,很虔诚,也很执着。陪我来的村民长叹了一口气,小声地对我说:“唉,我不知道该怎么样说,保拉奶奶每天都会围着玛尼堆转上很多圈。她一直对村里的人说她前世造孽太多,所以现在她要在活着的时候来这里赎罪!”
“赎罪?”见到我很诧异,村民又小声对我说,因为保拉奶奶的丈夫和几个孩子都相继死去了,所以保拉奶奶说这是因为她前世做孽太多的报应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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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保拉奶奶行走很艰难,走路一瘸一拐的,我就问村民保拉奶奶的腿脚行走不便是天生的还是受过什么伤?村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。等保拉奶奶转完玛尼堆,在回家的路上,保拉奶奶对我说:“我的腿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,因为那时家里太困难,所以后来走路就变成这样了。现在我年龄越来越大后,感觉到腿部也越来越疼了!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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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拉奶奶头上戴着的帽子和身上的衣服上已经有了很多处污垢,因为腿脚有些行走不便,所以她走路走得很缓慢,还必须要借助树枝做成的简易拐杖。奶奶古铜色的皮肤上,皱纹像风干的树皮刻着曾经走过的沧桑岁月。好不容易来到家门口,奶奶摇晃着走上石堆成的台阶,将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拿起来,颤微地去开锁。保拉奶奶边开门边嘴里低声念着:“家里就我一个人,我不知道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?我已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十年,三十年了,我真希望能快点死去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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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到保拉奶奶的房间,屋子不大只有一间。在靠近门的地方是一张用木头搭建起来的简易单人床,床上堆放着不知道是被褥还是被子的物品,已经有些分不清楚颜色。在这间屋子里,墙上还挂着阐述佛法的画像,不过历经漫长岁月,上面蒙上了厚厚的灰尘,不细看似乎已经和墙、屋子混成了一种灰暗的让人分不清楚的颜色了。奶奶缓缓坐到床边,她身上的红上衣成了屋内最亮眼的色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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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拉奶奶坐下后并不说话,她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屋内地面上的泥土。也许奶奶已经习惯了回屋后的这般静坐,为了打破安静的局面,我开始试探着和奶奶说话:“奶奶,您现在一个人生活觉得好吗?”听到我问她,保拉奶奶下意识地把两个大拇指翘起来对我说:“我是属兔的,今年八十多岁了,感谢国家把我列为村里的五保户!感谢国家没有把我忘记了!感谢国家给我每年640元钱的生活费!国家就像我的父母一样照顾我,还是国家好呀!”看着奶奶满是泥垢的手,看着她浑浊的眼睛,我张了张嘴,想再问点什么却无法发出声音来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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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拉奶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,她离开床颤悠悠地来到了床对面的炉子前。村民对我说保拉奶奶应该是准备烧水吃中午饭了。奶奶一边往炉子里添着干牛粪一边很感激地说:“头两天我家里没有烧火的牛粪了,幸亏昨天好心的邻居看到后给我送了一点牛粪。平时如果我要烧牛粪主要还是要自己掏钱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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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老了,真的不中用了。”保拉奶奶拿起炉子旁边的一小捆干树枝,想用火柴点燃。可点了好几次都没有点着火,奶奶仍很耐心地一遍遍试,终于将火引燃了。奶奶继续对我们说道:“现在这些干树枝我会花钱买一些,有时好心的邻居也会送我点。如果在我年轻的时候,我自己就能爬到山上采些树枝回来,可现在不仅年龄大了,腿也是越来越不行了,实在是没有办法再爬山了。并且我现在最害怕下雨,因为只要一下雨房顶就会漏得厉害,我真担心房子会被雨水淋塌了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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炉子开始烧水后,保拉奶奶拿出一个有着彩绘图案的碗,她往碗里放了少量的青稞面,开始慢慢吃起来。边吃奶奶边对我说:“我感谢国家给我每年的640元钱的生活费,现在我就靠这钱买青稞和牛粪过生活。我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买酥油吃臧粑,也没办法买茶叶,更不要说喝奶茶了。如果有时候有好心的邻居送点肉给我,我就吃一点......”保拉奶奶说到最后把眼睛闭了起来,有泪光浸湿了眼角干涩的皮肤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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炉子里的水烧开后,保拉奶奶开始往放着青稞面的碗里注入开水,然后用自己的手指将面搅拌成糊糊状再继续吃。等奶奶将这一碗面的午饭吃完后,我就小心地问奶奶为什么总说自己前世做孽太多了?保拉奶奶的眼睛又湿润了,她叹口气对我说:“我是25岁和丈夫结婚的,我们家那时候很穷,我就和丈夫去外面要饭回来给家里的几个孩子吃。每次要到一点吃的东西后,我和丈夫都会先让几个孩子吃,等孩子们吃完后我和丈夫才会吃一点。谁知到了1975年,我的丈夫却生病死去了,我真想随他一起死去。可一扭头看到身后这几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们,我就心软了。孩子小,我应该去照顾他们,等他们长成人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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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结婚那年生下了大女儿桑曲。桑曲不是我和丈夫的孩子,是我结婚之前和别的男人生的私生子。大女儿桑曲出生后不久,我就嫁给了我的丈夫,大女儿跟着我的妈妈生活。大女儿桑曲长大后就嫁人了,后来我听邻居说她好像搬到县城里居住了,不过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大女儿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大女儿桑曲一次都没有过来看过我......”提及往事,尤其是说到大女儿桑曲从没有来看望自己时,保拉奶奶老泪纵横,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面颊滴落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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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泪流不止的保拉奶奶,我只能静静地在旁边用我手中的笔和相机记录着。屋内光线灰暗并且透不进阳光,久呆后便会觉得身上发寒气。我看到屋外午后耀眼的阳光,我便劝奶奶去屋外晒晒太阳。保拉奶奶用手抹抹眼角未干的泪水,拄着木头的拐杖来到屋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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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静了一会,保拉奶奶又继续对我说:“我26岁的时候生下了我和丈夫的第一个大儿子南加多杰,后来大儿子长大成人并且结婚生子了。我的大儿媳妇生了三个孩子,一个女孩两个男孩。五年前我的大儿子因为胃出血死掉了。大儿子死后不久,我的大儿媳妇就把三个孩子都领走了......”说到伤心处,奶奶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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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儿子南加多杰出生一年后,我的双胞胎孩子多庆和多穷也出生了。我没想到的是我的双胞胎儿子多庆在两年前也因为胃病死掉了。多庆结婚后也生下了三个男孩,可是死掉了两个。多庆死后,唯一剩下的男孩也被媳妇带走嫁人了。多庆的媳妇是杂多县人,听说多庆死的时候,媳妇的肚子里还怀着没有生下来的孩子。现在我也不知道多庆的媳妇搬到哪里去了?”说到最后,奶奶已经泣不成声。看着保拉奶奶伤心欲绝地倚靠在木门框上,我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语言去安慰,因为对于普通人来说,其中一件事也许都无法承受了,更何况接二连三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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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一会,保拉奶奶又开始继续诉说道:“两年前邻居告诉我,说我的双胞胎儿子多庆死了的时候,我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,我不相信多庆已经死了。可在两个月前,邻居又对我说,我的另一个双胞胎儿子多穷也死了,也是因为胃病......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呀?我的前世到底做了什么孽呀?20多年前,我的小儿子多吉才仁玩火药结果被火药炸死了。为什么一直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呀?为什么我一直死不了呀?我的前世是做了什么的孽呀?”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,奶奶脸上的泪水滴落得更快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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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觉得天已经变黑了,保拉奶奶没有准备吃晚饭。天黑后在屋内的奶奶显得焦躁不安,时不时从床上晃悠站起来,可过不一会又坐了下去,有时保拉奶奶还会从门的缝隙处往外望。脱了帽子后的保拉奶奶头发已经泛成银灰色,并且显得有些稀疏。可能是感觉到冷,奶奶将厚的藏袍罩在红上衣外面,裹得紧紧地。显得很不安的奶奶嘴里时不时嘀咕着:“我不相信的我孩子都死了!我相信我的儿子没有死!我的几个儿子一定会来看我的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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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抬眼保拉奶奶看到站在屋内的我们,突然放开声音大哭了起来,奶奶边哭边说:“我的几个儿子死的时候,我都不在身边。说我的儿子死了,都是邻居告诉的,我不相信我的儿子真的死了!我的小儿子多吉才仁死的时候我正在家里,后来邻居过来告诉我说多吉才仁在医院里死掉了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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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拉奶奶的哭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。看着伤心欲绝的奶奶,我在旁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,陪我前来的村民打了个哈欠小声地对我说:“我们还是走吧,看到我们保拉奶奶很容易想到死去的那几个孩子。奶奶真的很可怜,一直希望能够看到她的几个孙子,可是现在就连我们也不知道奶奶的几个孙子在什么地方?更别说想让他们来看望奶奶了。保拉奶奶这里平时也没有什么亲戚过来看望,她一直都像这样孤苦伶仃的一个人生活着......”

告别保拉奶奶的时候,奶奶显得有些木讷,她呆呆地站在房间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:“为什么死的不是我?为什么白发人送黑发人?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呀......”

编后:
“前世”在词典里的解释是:名词。迷信指人生的前一辈子。

和保拉奶奶交流的时候,奶奶嘴里重复很多的话就是:“我前世到底造的什么孽呀?为什么我死不了?我前世做错了什么呀?为什么白发人送黑发人呀?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......”看着泪流满面的保拉奶奶,看着泪滴从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,我真的很语塞,一时我无法找出合适的言语去安慰这风烛残年的老人。太多的辛酸往事,太多的一次次打击,在老人沧桑的脸上只能化成眼泪,只能变成在玛尼堆旁虔诚地默诵,化成手中摇转的玛尼轮。

离开保拉奶奶的家,沉默了许久,村民对我说:“保拉奶奶到现在还不相信她的四个儿子都已经死掉了。我们经常在玛尼堆旁和村头看到保拉奶奶,她总是一个人,或者在转诵玛尼轮或者在张望。每次遇到熟悉的人,奶奶总是会问别人有没有看到她的儿子回来?每当奶奶问我的时候,我都是不说话走开了。
其实奶奶的心里应该早已知道她的几个孩子都死掉的事,只是奶奶不愿意面对这个现实。尤其当奶奶得知她最后的一个儿子在两个月前也因为胃病死掉后,她越发不相信孩子死去了。现在这个家里只剩下保拉奶奶一个人了,平时我们也只能帮奶奶提点水或者送点牛粪,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忙了。
奶奶现在八十多岁了,依靠国家给的每年640元钱维持生活。奶奶的房子已经住了三十几年,你看房顶已经快要塌掉了。现在奶奶没有生什么病,真不知道如果奶奶生了重病那该怎么办?
奶奶的亲人接踵死去,有些人议论说是因为奶奶相克的缘故。奶奶说是因为她前世造的孽太多,所以奶奶现在每天都会去玛尼堆转玛尼轮,说是要趁着现在活着的时候赎罪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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